「有緣生」的巴利文是:bhava-paccayā jāti。有緣生,生緣老死。
意思是:以「有」為條件,而有「生」。
表面看來,「有了存在,所以出生」似乎只是在重複同一件事。但在緣起中,「有」與「生」並不是同義詞。「有」說的是生命朝向某種存在而形成、延續的條件與過程;「生」則是這些條件成熟後,眾生實際受生,蘊與入處出現。
因此,「取緣有,有緣生」所描寫的,是一個連續的過程:
理解這一支,最重要的是先弄清楚佛典所說的「生」究竟是什麼。執取使「有」形成;「有」又使新的生命出生具備條件。
一、什麼是「生」?
「生」的巴利文是 "jāti",基本意思是出生、誕生、受生。
《相應部》SN 12.2〈分別經〉直接解釋十二支中的「生」:
因此,這裡至少包含幾個層面:眾生在各種眾生類中的出生、受生、降入、產生、出現,諸蘊的顯現以及諸入處的取得,這稱為「生」。
1. 一個眾生在某一類生命中受生。
2. 構成生命的諸蘊顯現。
3. 認識世界的諸入處取得。
這個定義的重要之處,在於「生」並不只是我們日常所說的嬰兒離開母體那一刻。經文描述的是較完整的「受生」意義,也就是一個新的身心生命得以形成。
巴利《相應部》的這項定義,在漢譯早期經典中也有非常接近的平行經文。《雜阿含經》第 298 經說:
漢譯除了「得陰、得入處」之外,還列出「得界、得命根」。兩個傳承共同的核心非常清楚:這裡的「生」涉及眾生受生,以及構成新生命的身心條件出現。緣有生者,云何為生?若彼彼眾生,彼彼身種類……得陰、得界、得入處、得命根,是名為生。
二、「生」與一般的「生起」不要混為一談
中文在這裡很容易造成一個誤會。
緣起的一般原理說:
相應的巴利文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這裡「生起」所用的是 "uppāda/uppajjati",表示一個現象的出現、發生。imasmiṃ sati idaṃ hoti,
imassuppādā idaṃ uppajjati.
可是十二支第十一支的「生」,使用的專門名詞卻是:
而且《相應部》SN 12.2 特別給了 "jāti" 自己的定義。因此:jāti
憤怒生起、念頭生起、感受生起,當然都是緣生現象;但它們並不因此自動成為十二支第十一支的「生」。這項區別,在討論「一念十二緣起」或「心理上的出生」時尤其重要,後面還會再說明。「某個念頭生起」不應僅僅因為中文都有一個「生」字,就直接等同十二支中的「生(jāti)」。
三、再看一次「有」
前一支「取緣有」已經說明,「有」的巴利文是 "bhava",可以譯作存在、成為、存在過程。
《相應部》SN 12.2 沒有用一句抽象定義來說明 "bhava" 的本質,而是直接列出三種有:
1. 欲有(kāma-bhava)
2. 色有(rūpa-bhava)
3. 無色有(arūpa-bhava)
漢譯《雜阿含經》第 298 經也同樣列出「欲有、色有、無色有」。所以十二支中的「有」,不是日常語言的「有一個東西」,而是與眾生在欲、色、無色三類存在中繼續形成生命有關。
《增支部》AN 3.76 對這個過程提供了很重要的補充。
佛陀對阿難說,如果沒有能在相應領域成熟的業,就不會有相應的欲有、色有或無色有,並用一個非常形象的譬喻說明:
對受到無明障蔽、受到愛束縛的眾生,由這些條件便有「未來再有的產生」。業是田地,識是種子,愛是水分。
這段經文的巴利文使用 "āyatiṃ punabbhavābhinibbatti",明確帶有「未來再次存在、再有形成」的意思。所以「有」不是一個等待投胎的靈魂,而是由無明、愛、業、識等條件所支持的存在過程。
四、「有」究竟如何緣「生」?
把前面的幾支連起來,就比較容易理解:
1. 愛使生命繼續朝向某些對象受 → 愛 → 取 → 有 → 生
有了感受,人若不能如實了解它,就可能產生愛。想得到、想繼續擁有、想逃避,甚至想成為某種存在。
2. 愛進一步發展成取
愛繼續增強,就成為抓住不放的取。
人不只是「想要」,而是開始依附、認同,並以此產生相應的身、語、意造作。因此:
愛緣取,取緣有。
3. 取與業等條件支持「有」
《增支部》AN 3.76 所說的「業是田地、識是種子、愛是水分」,正好補充了這個環節。只要無明與愛仍然存在,能導向未來存在的條件便可能繼續形成。
4. 有成為生的必要條件
《長部》DN 15〈大緣經〉直接從反面說明這個關係:
如果完全沒有欲有、色有、無色有,還能不能找到「生」?
阿難回答:不能。
佛陀因此指出,「有」就是「生」的因、緣與必要條件。
所以「有緣生」並不是說「有」突然製造出「生」,而是:
這正是緣起所說的「緣」。當支持某種生命存在的條件形成並持續存在,便具備了相應受生的條件;沒有這個「有」,相應的「生」也無法成立。
五、有與生之間,沒有一個靈魂在搬家
談到「有緣生」,很容易馬上產生另一個問題:
早期經典特別處理過這種問法。如果這一生造成下一次出生,那究竟是「誰」去出生?
在《相應部》SN 12.12 中,比丘試圖追問「誰」在經歷緣起的各項過程。佛陀沒有建立一個隱藏在緣起背後的主體,而是把問題重新放回事物的條件關係:
佛陀關注的不是找出「誰從有進入了生」,而是:由愛緣取,由取緣有,由有緣生……
答案是「有」。生依什麼條件發生?
因此,佛法可以同時主張因果相續與無我。因果相續,不表示一定有一個不變的「我」或靈魂從上一生搬到下一生;無我,也不表示身心死亡以後所有因果關係便毫無條件地中斷。
緣起所描述的正是:
沒有不變的實體在流轉,卻有依條件而延續的因果過程。
六、「有緣生」的幾種不同解釋
這裡是十二緣起研究中很容易出現爭議的地方,因此應把「經典原文」與「後來的解釋方式」分開。
1. 早期經典中的受生、再生意義
如果單純按照《相應部》SN 12.2 與《雜阿含經》第 298 經對 "jāti" 的直接定義,「生」最明確的意思是眾生受生,以及蘊、入處等生命條件的出現。
另外,《增支部》SAN 3.76 談到「未來再有」,《相應部》SN 12.64 更直接把「未來再有的產生」接到「未來的生、老、死」。因此,十二緣起具有跨越死亡而涉及再生的意義,在早期經典中有相當直接的文字證據。
研究早期佛教的無著比丘(Bhikkhu Anālayo)比較巴利、漢譯與其他平行經典後也指出:緣起的條件原理並不必然只限於再生,但它確實適用於再生。[《Rebirth in Early Buddhism and Current Research》]
2. 南傳傳統的三世解釋
後來的南傳論書與《清淨道論》形成非常完整的解釋架構,把十二支分配到過去、現在、未來三世。
依這套解釋,現在的愛、取以及「業有」成為未來受生的原因:
注釋傳統還進一步把 "bhava" 分析為「業有(kamma-bhava)」與「再生有(upapatti-bhava)」,以「業有」說明「有緣生」中的主要因果關係。這是一套後來發展成熟的系統化分析,不能直接當成《相應部》SN 12.2 原文本身的定義,但它在南傳佛教中具有很重要的傳統地位。[三界智尊者《Dependent Origination》]現在的有 → 未來的生 → 未來的老死。
3. 一念或現前心理過程的解釋
另一種讀法把十二支放在較短的時間尺度理解。
值得注意的是,這也不完全是現代才出現的思想。南傳《分別論》(Vibhaṅga)已經存在把十二支應用於單一心念過程的分析。因此,「十二支只能橫跨三世」並不是佛教思想史中唯一存在過的解釋。
近代佛使比丘(Buddhadāsa Bhikkhu)更進一步強調現前心理過程,把「生」解釋成「我、我所有」這種自我意識的出生。例如受到刺激以後形成愛、取、有,接著產生「我受到侮辱」、「我一定要得到它」等自我認同,便稱為一次心理上的「生」。[佛使比丘《Practical Dependent Origination》]
這種解釋具有很強的修行實用性,但必須注意:
經典說的是「彼彼眾生」的受生、諸蘊顯現與入處取得;把「生」進一步運用為「自我觀念的出生」,屬於心理與修行層面的詮釋。因此,比較穩妥的閱讀方式是:承認十二緣起的條件原理可以運用在不同時間尺度,同時保留早期經典明確具有的生命受生與再生意義。無著比丘也認為,早期阿毘達磨中的三世與一念解釋未必需要視為互相排斥的兩套理論。它不能未經說明,就拿來取代 SN 12.2 對 "jāti" 的直接定義。
七、「有緣生」真正要解決的問題
佛陀說明「有緣生」,最終目的並不是滿足人對「死後究竟怎樣投胎」的好奇。
《中部》MN 9〈正見經〉把問題直接放回四聖諦:
經文的答案是:什麼是生?
什麼是生的集起?
什麼是生的止息?
什麼是通往生止息的道路?
這就把「有緣生」真正的修行意義說得很清楚了。有的集起,就是生的集起;
有的止息,就是生的止息;
八聖道,就是通往生止息的道路。
十二緣起不是只告訴我們「人為什麼會再出生」,而是一路向前追查:
於是,本來看起來遙遠的「如何停止生死」,最後被帶回此時此刻可以修習的地方:為什麼會有生?——因為有。
為什麼會有?——因為取。
為什麼會取?——因為愛。
為什麼會愛?——因為受……
如何面對受而不發展成愛,如何對愛不再執取,如何使支持「有」的條件逐漸止息。
結語
「有緣生」說的不是某個神祕力量創造生命,也不是一個靈魂從「有」移動到「生」。
按照早期經典的直接定義:
無明與愛仍在,取便可能形成;取支持有,有再成為生的條件。既然有生,就有老、死以及隨之而來的苦。因此,「有緣生」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是解釋生命如何延續,而是指出:有(bhava)是欲有、色有、無色有;生(jāti)是眾生受生、諸蘊顯現與諸入處取得。
到了這裡,十二緣起已經接近最後一支:生並非沒有原因;既然生依條件而來,造成生的條件就有可能止息。
而下一步真正要回答的,就是為什麼「生」一旦成立,老、死、憂、悲、苦、惱便有了發生的基礎。有緣生,生緣老死。